前些天回了一趟中国，去看望我的奶奶，因为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很虚弱，善解人意的妻主动提出让我回去看望看望老人家，人老了，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见到自己的孩子们守在跟前。回到家没有几天，奶奶就走了，她走之前的3天，我都守在她的身旁，喂她喝水和营养品，给她翻身、揉腰、搓手臂。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，她应该对自己的人生很满意，走的那天，是她90岁的生日；走的时候，她的9个儿女都在身旁......

 

我奶奶

我奶奶是一个完全典型又颠覆典型的传统又颠覆传统的中国女性。说她典型和传统，是因为她能任劳任怨、勤俭持家，家里的琐琐碎碎都打理得井井有条；通晓各种移风易俗且能掐会算，村里的媳妇大妈碰到个啥大小事儿，都愿意找奶奶商量商量；奶奶的脚是裹出来金莲，说三寸有些夸张，但多也多不了多少；奶奶有9个儿女，这在那个年代，也算比较多的。说她颠覆典型和传统，是因为她是老党员，解放前就入了党；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，她是村里的书记，我爷爷还要听她指挥（爷爷是民兵连长）；虽说是小脚，也差点儿跟随大军过长江，当时是我老爷爷一路要饭追上了部队，把她和我爷爷拉回了家。

 

奶奶的身体一直很健康，我记忆里只有在我上小学的时候，奶奶长过一次阑尾炎。一直到老，也是耳不聋眼不花，走起路来，步履稳健，上下楼梯，从来不用人扶。奶奶走之前的几天，医生给她测量血压、脉搏，没有任何问题。奶奶是由于身体其它机能老化，在临终前的几个月就只吃流质的食物，如豆浆、牛奶、鸡汤、参汤等等，走前三个月的一次摔倒，把奶奶摔在了床上，一直到老去。

 

像那个年代的女性一样，奶奶也烧得一手好饭，记忆里最喜欢吃的就是奶奶少的稀饭，用舂碎的地瓜干、碎花生、舂米熬制的稀饭，可以把我的肚子撑得滚圆。奶奶烙的面饼也是一绝，外皮脆硬、内里松软，也可能是因了这个，饼一直就是我最喜欢的主食。

 

记忆里奶奶比较喜欢听说书，虽然不识字，但听起书来一点儿也不碍事儿，而且听完了还经常讲给我等小辈们听，那个时候，总觉得奶奶肚子里有讲不完的故事。

 

老去

9月30号，刚刚见到奶奶我就吃了一惊，奶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虚弱，躺在床上，头部转动都需要别人帮忙，只能转动眼睛，看着我，叫着我的名字，声音很小，需要仔细听才能听到。我一把抓住奶奶的手，不再像当年那样温暖，手很凉，我用我的手紧紧握住奶奶的手，试图把我的温暖传给奶奶，一如小时候奶奶用她的大手温暖我的小手。

 

其时奶奶已经不能起床，喝水和其它的流质食物都要依靠吸管或者用汤匙喂，而且一次吃不多，小半茶杯或几汤匙，还经常咽不下去引起喉咙痉挛而反胃。奶奶的一支脚上有个针眼，不停的会渗出水来，需要经常用纸巾擦拭，因为长时间躺着，奶奶的骨骼已经发僵，当应她的要求给她翻身或转动头部的时候，奶奶因为疼痛而皱紧了眉头，也让我的心也紧紧地皱了起来，很疼。

 

10月2日（农历九月初四）是奶奶90岁的生日。那两天我会经常给奶奶号脉，奶奶的脉搏很有力，我认为奶奶一定可以过完这个生日，并能够等到尚在外地我的表姐和表哥赶回来，叫她一声姥姥。可奶奶没有等到10月2日过完。

 

那天，二叔和姑姑们依旧准备了一些过生日的酒菜，虽说不像以前那么隆重，可是老太太的生日还是应该庆贺一下的。到了中午，奶奶突然说她要穿衣服（寿衣），她已经预知了自己的日子，我和姑姑们帮奶奶穿好衣服，穿好鞋，戴好帽子。衣服很漂亮，很好看，可是看着奶奶自己要求穿上寿衣，平静的躺在床上等待老去，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。

 

我还是不时地给奶奶号脉，虽然也知道奶奶这样坚持生存下去只是会延长她的痛苦，但我还是希望奶奶能够生存下去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，奶奶，只有一个。除了吃饭和上厕所，我没有再离开奶奶床前，因为我不知道奶奶还能坚持多长时间，我怕我一离开，奶奶就走了，我要守在她的身边。

 

奶奶的呼吸越来越粗重，到了晚间9点左右，奶奶开始不时地转动眼珠，一个接一个的注视围在她身边的人，看一遍然后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，过一会儿再看一遍，我知道，奶奶是在找人，她想在走之前，见到她所有的孩子们。爸爸去叫了二叔来，二叔在外面招呼前来问候的客人。爸爸对奶奶说：“妈妈，你的孩子们都在你身边，我们会很团结的，你放心吧。”奶奶睁开眼睛又一次一个一个的注视，我知道，她是在用眼睛和她的孩子们说话，告诉我们要互相帮助、要好好生活，告诉我们她走得很放心。

 

10月2日晚10点40分，在又一次注视我们之后，奶奶永远的闭上了眼睛，她本来有力的脉搏也募得变得虚弱、停止，奶奶走了，在和她来到这个世上的同一个日子里，永远的离开了我。